公司调岗申请截止的前一天宿迁预应力钢绞线价格。
我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着鼠标滚轮。
屏幕上的文件一行一行地快速滑过,可我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眼睛扫过,却连几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我下意识地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调岗申请表的预览图。
表格上白底黑字,清晰地写着我的名字,调往的目的地是广州分公司,生效日期赫然显示就在下个月。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好几秒钟都没有移开视线,大脑一片空白。
随后,我缓缓地将鼠标挪到申请人那一栏,上面写着“陈川”。
我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边框,就像触电一般缩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将手机拿了起来。
天津市瑞通预应力钢绞线有限公司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他那边的环境有点嘈杂,听起来像是在开会的间隙,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收到调岗申请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又平淡,仿佛是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发出。
“哦,那个啊。”
他语气十分轻松,背景的杂音渐渐小了些,大概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是小雨弄的,她说跟你开个玩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我的后颈却莫名地冒出了一层细汗。
“开玩笑?”
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明天就截止了,这玩笑是不是开得太大了?”
“哎呀,她就是小孩子心性,逗你玩玩而已。”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两声,语气中带着些许纵容,“你自己登录系统取消一下不就完了?多大点事儿。”
小雨,就是那个半年前刚来的实习生。
她一来就脆生生地喊他“师父”,而陈川也没有拒绝。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他隐隐约约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模模糊糊的讨论声。
我心烦意乱地用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缘,那塑料壳有点割手,可我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喂?听见没?赶紧取消了啊。”
他在电话那头催促着。
“我想了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要不,我就去广州吧。”
那边突然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他的语调陡然扬了起来,“我没听错吧?顾念,我让你取消申请!”
“嗯。”
我轻声应了一声,语气坚定而决绝,“我不取消了。”
挂断电话后,我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电脑屏幕上那条通知依旧亮着,光标停在“撤回”按钮上,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嘲笑我的犹豫不决。
我移开视线,开始慢慢地收拾桌面上零散的文件。
我将笔小心翼翼地插回笔筒,把便利贴一张一张地叠好,又将水杯仔细地摆正。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慢,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电脑屏幕散发出来的光,冷冷地映在我的眼镜片上。
我和陈川,已经在一起五年了。
从学校到这家公司,他比我早两年入职。
我毕业后来到这里时,他已经是小组长了。
头一年,我工作笨手笨脚的,有一次差点搞砸了一个重要的项目。
我急得在空荡荡的加班楼层里忍不住掉眼泪。
是他拎着宵夜匆匆赶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着我一起对着电脑屏幕,一点一点地修改方案,一直改到凌晨四点。
窗外的天渐渐蒙蒙亮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眼底布满了血丝,却还是冲我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说:“这不成了嘛。”
第三年公司年会的时候,我被隔壁部门一个喝多了的同事缠住。
那个人的手重重地搭在我的肩上,沉甸甸的,还带着一股刺鼻的酒气。
我害怕地往后躲,后背紧紧地抵着冰凉的墙。
就在我感到无比无助的时候,陈川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
他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之大,捏得对方嗷嗷直叫,连连道歉。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地披在我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我,会场里喧闹的彩光洒落在他的侧脸,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吓着了?”
他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一切。
我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笑了笑,说:“那以后,跟我吧。我护着你。”
那时的我以为,这就是往后余生的模样了。
双方父母见面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客气又热烈。
妈妈私下里跟我说,小陈人稳重,靠得住。
他妈妈则拉着我的手,热情地说早点把婚事办了,她等着抱孙子呢。
一切都顺理成章,就像铺好的轨道,列车缓缓向前行驶,终点的模样似乎清晰可见。
直到今天下午,屏幕上突然弹出这条调岗通知。
广州,那是千里之外的地方。
我缓缓地挪动鼠标,箭头在“撤回”按钮上悬停着。
我的指尖冰凉冰凉的,怎么也无法按下鼠标左键。
就在这时,陈川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好几声,才缓缓地接起电话。
“顾念你搞什么?”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申请怎么还在?赶紧撤了!”
我轻轻地靠向椅背,椅子的滑轮向后滚了半寸,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陈川,”我开口说道,嗓子有点沙哑,“如果我没看到这条通知,会怎么样?”
“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显得很不耐烦,“你现在不是看到了吗?赶紧的,别废话。”
“周小雨用你的账号操作,这是违反规定的。”
我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我可以向HR投诉。”
电话那头传来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投诉?”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情,冷笑了一声,“顾念,我发现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一个小姑娘,跟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就要投诉她?”
“这不是玩笑。”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分公司地址后面那串遥远的邮编,心中一阵悲凉,“这是工作,是正经事。”
“她刚毕业,在这里无依无靠的,我是她师父,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就不能对她宽容一点?你怎么总跟她过不去?”
“我不是跟她过不去。”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眼皮滚烫滚烫的,“我是在跟你说这件事不对。”
“行了!”
他厉声打断我,“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你要投诉是吧?行,连我一块投诉!就说我纵容的,我授意的!”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
他挂断了电话。
我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轻轻地放在桌上。
近期,“假客服退会员”的骗局频发,不法分子常伪装成官方客服以“误开会员退费”为诱饵发送短信、制造焦虑,通过附带链接套取信息、盗刷账户。因此,浦发银行威海文登支行工作人员在此提醒:一不碰不明链接与二维码;二不盲目相信客服,务必通过平台官方电话或者APP核实;三不犹豫,察觉可疑之处立即联系银行锁定账户,联系警方提供线索。守住这三道防线,让不法分子无缝可钻、无计可施。
屏幕慢慢地暗下去,最后一片漆黑,映出我模糊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出风口飘来一丝灰尘的味道。
远处同事敲击键盘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规律而又遥远。
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那张调岗申请表依旧开着,岗位描述、薪资待遇、报到时间等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
撤回的按钮,依然亮着,仿佛在向我发出最后的诱惑。
只要轻轻点一下,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轨道。
我可以继续在他手下做事,准备年底的晋升,或许明年就能和他一起看房子,把结婚的事情正式提上日程。
我缓缓地抬起手,手指落在鼠标左键上。
那鼠标左键冰凉而又光滑,可我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怎么也按不下去。
七年。
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啊。
那些通宵达旦改方案的夜晚,那年会上他披过来的外套,父母眼里欣慰的笑容,朋友们开玩笑说的“天生一对”……
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能看得见轮廓,却再也感受不到曾经的温度了。
我缓缓地移动鼠标,箭头从“撤回”按钮上缓缓移开。
然后,我关掉了申请页面。
接着,我打开了新的浏览器窗口,开始查询广州分公司的地址、附近的租房信息、当地的天气情况以及需要带什么衣服。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第1章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句话:“只是玩笑”。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股沉甸甸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半天都没有动弹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见周小雨站在门口。
她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看起来像是提前练习过很多遍,弧度恰到好处,却让人感觉有些虚假。
“念姐。”
她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我刚从陈总那儿出来,看他心情不太好。”
“他说想出去喝一杯,让我陪着……我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我能去吗?”
她的话说得很客气,措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她眼睛里闪烁着的那点光,亮得有些刺眼,藏都藏不住。
这大半年来,她总是这样。
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的,可背地里那点不甘心和得意的神情,总会从她的眼角眉梢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那个问题又一次翻了上来:陈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以前明明最看不上这种矫情做作的行为。
记得有一次,他皱着眉头跟我说:“那个周小雨,做事轻飘飘的,一看就沉不下心,实习期肯定过不了。”
后来有一次接待大客户的时候,出了岔子。
陈川急性胃炎发作,疼得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当时我在外地,根本赶不回来。
听说,是周小雨哭着把他送去了医院。
她在病房里守了整整两天两夜,端水喂药,眼皮都没怎么合过。
从那以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
周小雨直接认了陈川当师父,“师父”叫得又甜又脆。
公司里渐渐传开了一些闲言碎语,说陈川收了个“干女儿”。
而我,则被他们起哄叫“正宫娘娘”。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我都笑不出来。
可陈川却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伸手轻轻地捏捏我的脸,笑着说:
「什么正宫不正宫的,别听他们瞎起哄。我心里啊,就你一个。」
现在呢?
我扯了扯嘴角,脸上大概没有丝毫温度。
周小雨还是那样笑着,轻声问道:“念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川大步走了过来,眉头紧紧地拧着,对着周小雨说道:“不是让你在会议室等我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小雨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了八度:“我……我就是拿不准该不该答应您……”
她低下头,像是怕他生气,又补了一句:“所以想来问问念姐的意思。”
陈川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我想让你陪,还用经过谁同意吗?”
“可是……”
周小雨又低下头,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
她很快又抬起脸,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陈川转向我,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小雨够尊重你了吧?跟我吃个饭还得来请示你。你呢?一个玩笑也揪着不放。”
他还是觉得,那只是一个玩笑。
他们私下里改了我的调岗申请,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而不懂事的人,竟然成了我。
凭什么?
我听见自己冷冷地笑了一声。
“尊重我?这半年,她跟你演的那些戏,你真的看不见吗?”
“全办公室的人都看着她每天给你带早饭,卡片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她贴着你胳膊撒娇的时候,你觉得这叫有分寸?”
“非要认什么师父,自己不觉得尴尬,别人看了都替她难受。”
“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你是真看不明白,还是不想看明白?”
我一口气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川。
周小雨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开始细微地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砖上,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陈川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眉头紧锁,声音抬高了一些:“顾念,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冲?”
他忽然嗤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刺人的锋芒。
“就你这样,别说正宫娘娘,冷宫娘娘都轮不上你。”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的心口。
我怔怔地看着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有点喘不上气。
我从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话来刺痛我。
冷宫娘娘。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该退场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先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别处。
我知道,他也想起了以前的那些美好时光。
这些年,我们每天一起出门,在清晨的公园里慢慢地散步,脚下踩着一地细碎的阳光。
晚上,我们挤在沙发里,说着一些有的没的话,分享着各自一天的疲惫或者琐碎的小事。
我们是彼此的依靠,从没想过要伤害对方。
但这次,他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看周小雨的眼神,软得像一汪水。
陈川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点。
“小雨懂事,不会真计较。你简单给她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
就这一句话。
五年时间一点点垒起来的那点信任和亲密,哗啦一下,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彻底崩塌了。
第2章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表情很平静,但语气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不可能。」
陈川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音调也提高了:
「顾念,你非要这样是吗?」
我愣了一下。
我哪样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那一瞬间,所有想要争辩的念头,忽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听见自己淡淡的声音: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说完,我转过身,几步走到门口。
「砰——」
门被我用力带上,响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了回音。
回到工位后,我又点开了岗位调整系统。
页面右上角,红色的倒计时还在不停地跳动着:
距离最终时限,还剩一个小时。
一小时以后,调岗申请就无法取消了。
到那时,我就会离开这座熟悉的城市,前往广州。
鼠标光标悬在“取消”按钮上,我迟迟没有按下鼠标左键。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胸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难受极了。
然后,我打开了搜索引擎。
开始搜索“广州分公司”。
我想知道那里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子的,同事之间是如何相处的,食堂的菜辣不辣。
网页一条一条地被我点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走。
等我再抬起头时,屏幕上的申请状态,已经从“待确认”变成了「已锁定」。
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就像把憋了很久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原来离开陈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甚至,我的肩膀忽然轻了一下,好像接下来要走的路,也没那么沉重了。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是苏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过来,震得我的手心发麻。
「念念!我看见你男朋友了!」
「陈川!还有他们部门那个周小雨!」
「一群人玩得疯疯癫癫的,现在正起哄让他俩喝交杯酒呢!」
「妈的,那女的整个人都快挂他身上了!」
紧接着,她甩过来一段视频。
画面晃得很厉害,背景是KTV那种昏暗闪烁的光。
陈川坐在卡座中间,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笑容。
那笑容我曾经看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却格外刺眼。
周小雨紧紧地挨着他坐着,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喝酒喝的,还是其他原因。
周围的人一直在起哄,她低着头,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身子却一点也没有往旁边挪。
一个男声在画外音里大声喊道:
「陈总!规矩不能坏啊!」
「输了要么选一位女士喝交杯,要么——现在就打电话给顾经理,让她来接你!二选一!」
「对对对!打电话!看顾经理给不给你这个面子!」
哄笑声一下子掀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最近在吵架,这热闹,他们看得兴致勃勃。
周小雨听见这话,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陈川。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好像在等着一个答案。
陈川皱了皱眉,嘴角的那点笑容消失了。
周围嘈杂的声音让他有些烦躁,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好几秒,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最后,他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周小雨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慌乱得不行。
电话接通了,陈川的声音生硬而冰冷:
「我刚才火气大了点,现在冷静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过来,当面给小雨道个歉,刚才的事就算了。」
我没有说话,听着他那边喧闹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陈川的耐心很快就耗尽了,声音又拔高了:
「说话。让你低个头,就那么难?」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淡了下来:
「陈川,让我道歉,除非你去死。」
他冷笑了一声:
「好!顾念,你有骨气!」
怒气从他的声音里爆发出来:
「那你就在电话里听着,我跟别人喝交杯酒!」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几乎同时,苏曼的新视频又接踵而至。
我点开视频,画面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玻璃碴。
原来是陈川把酒杯摔了,他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怒气。
周小雨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陈总,我们不玩了,你别生气……」
陈川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镜头的方向。
他早就发现苏曼在拍视频了。
他冲着镜头怒吼道:
「躲什么?继续拍!让你那好姐妹看清楚,我陈川现在跟谁在亲近!」
说完,他一把扣住周小雨的后颈。
在四周的惊呼声中,他重重地吻了下去。
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那阵刺痛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很快。
我关掉视频,继续做手头还没做完的报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给苏曼回消息:
「明天陪我去买几件薄衣服吧,广州天热。」
我跟陈川,算是彻底冷战了。
想起冷战前,他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屏幕上只有一句:
「岗位申请取消了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一股厌烦的情绪涌上心头,很快回过去:
「与你无关。」
他很快又发来了消息:
「你肯定会取消。我们在一起五年,你离不开我。」
我的手指气得发颤,这人怎么能自大到这种地步。
我立刻回复道:
「顾念,你必须给小雨道歉。在你跟她道歉前,我不会跟你再说一句话。」
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他的消息了,直接把他拉黑了。
去广州的前三天,我正在办公室里认真地整理资料,陈川的助理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帖,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顾经理,今晚陈总办庆功宴,请您务必参加。」
我皱了皱眉:
「我最近事情很多,可能去不了。」
助理连忙解释道:
「陈总特意交代,希望您一定出席。」
我实在推脱不掉,只能点了点头:
「行吧。」
但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陈川怎么突然要举办庆功宴呢?」
助理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并未作答,只是轻声说道:
「您去了自然就会知晓。」
晚上,怀揣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我还是前往了宴会厅。
当我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便让我恍然大悟。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明亮的灯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人们的欢声笑语、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红色的绸带和五彩的彩带四处悬挂着,随风轻轻飘动,营造出一种喜庆的氛围。
原来这是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啊。
【那晚,公司举办宴会,前男友竟把原本属于我的求婚之旅,转手给了新来的实习生】
周末晚上七点,我身着一袭得体的裙装,脚踩高跟鞋,优雅地走进酒店大厅。
水晶灯散发着明晃晃的光芒,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宛如梦幻一般。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那醇厚的酒香和甜点那香甜的气息,让人闻之不禁心生愉悦。
这时,我看到周小雨正站在宴会厅的门口。
她今日精心化了妆,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腮红的颜色恰到好处,为她的脸颊增添了一抹动人的红晕。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仿佛藏着无尽的温柔。
「念姐,您来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银铃一般。
说着,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迎了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凉凉的,触感有些细腻。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话。
「今天可是我转正的好日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和喜悦,「我就恳请陈总把他们部门的庆功宴挪到今天一同举办,这样也好沾沾喜气嘛。」
我微微抬眼,看了看她。
此时的她嘴角微微翘起,睫毛眨动得很慢,那模样明显是在等着我回应她的话。
「恭喜你。」我淡淡地说道,随后从她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朝着角落的沙发走去。
与陈川分手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
虽然公司里没有人明说这件事,但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
对于她这种刻意的炫耀行为,我早已懒得去回应了。
沙发十分柔软,当我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远处人群不断晃动的身影。
香槟杯相互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声音、人们欢快的笑声以及匆忙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
没过多久,一双黑色的皮鞋出现在我的面前,稳稳地停住了。
我抬头一看,发现陈川正站在那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的位置,领口的一颗扣子松开着,显得有几分随性。
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鞋底轻轻地敲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顾念,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呢?」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接着又说道:「去主桌那边坐吧。」
我再次抬眼看了看他,平静地说道:「不用了,这里挺好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结动了一下。
「你都已经拉黑我十天了,这脾气还没闹够吗?」他有些着急地说道。
我没有吭声,只是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那冰冷的柠檬水刺激得我的牙根都有些发酸。
「非要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让我难堪吗?」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以前哪一次宴会你不是坐在我旁边的?」
这时,旁边已经有同事朝着我们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两个平日里和我比较熟络的姑娘小步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姑娘拉住我的胳膊,另一个姑娘则笑着打起了圆场:
「念姐,您别坐在这儿啦,主桌还特意给您留了位子呢。」
「就是呀,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嘛。」
在她们半拉半劝之下,我最终被带到了主桌。
陈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身旁的座位确实空着,椅背上还搭着他的西装外套。
我刚刚坐下,周小雨就像一只蝴蝶般轻盈地翩然而至。
她今天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子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着,仿佛是一朵盛开的花朵。
「念姐来啦,」她微笑着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手托着腮,「正好我和陈总正在商量部门团建的事情呢。」
说着,她转向陈川,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陈总说要带我去爬山,念姐您也一起去吧?」
听到她的话,我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酒杯中的酒液在杯壁上轻轻晃动着,倒映出头顶吊灯细碎而明亮的光芒。
曾经,陈川也温柔地对我许下过这样的承诺——
「等项目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带你去苍云山看日出。」
「山顶有一个观景台,我专门查过了,在那边求婚特别灵验。」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川的耳根红通通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搓着衬衫的袖口。
那是他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回忆起这些,我的胃里忽然一阵翻腾,涌起一股恶心的感觉。
那晚在酒吧里看到的视频又清晰地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昏暗的卡座里,两个模糊的人影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的手臂温柔地环在她的腰间。
我缓缓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们去吧,」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我最近工作交接的事情比较多,实在抽不出身。」
周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了,但很快又赶紧抿住,故作遗憾地「啊」了一声:
「那真是太可惜啦……不过我们一定会多拍一些照片给您看的!」
陈川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桌布下面,他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我的骨头都被捏得生疼。
我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直到宴席散场,我拎着包朝着洗手间走去。就在走廊的转角处,他突然拦住了我。
「顾念,」他挡在我面前,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有些激动,「你今晚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淡淡地回答道。
「调岗的事情不是已经取消了吗?小雨都已经跟我说了,」他抱起胳膊,语速很快地说道,「她本来就打算告诉你这件事的,是你自己先发现了——就算你没有发现,她也会提醒你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走廊的顶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他眉头紧皱着,嘴角绷得紧紧的。
我轻轻笑了一下,说道:「那真是谢谢她了。」
「你别跟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他突然低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去爬山——这是我早就答应过你的事情!」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重。
第二天早上八点,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将地板照得一片亮白。
我抱着手臂,静静地站在窗边,朝着楼下望去。
陈川的车正停在楼下。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装,显得十分精神。此时他正往后备箱里塞背包,动作有些急促。
周小雨站在他的旁边,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显得格外俏皮。她一边跳着,一边兴奋地说着什么。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陈川”两个字不停地闪烁着。
我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沙发上。
「顾念!」楼下传来了他的喊声,隔着玻璃,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你别再任性了!以后我绝不会再带你出去了!」
紧接着,引擎发出一声轰鸣,车子快速地拐出了小区,很快便消失在了路口。
那个周末,我一直窝在沙发里刷朋友圈。
每次一刷新朋友圈,映入眼帘的全是九宫格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蜿蜒的山路十分陡峭,周小雨戴着一顶遮阳帽,走在前面。陈川则回头伸手拉住她,画面显得十分温馨。照片的配文是:「带新人体验户外生活,毅力是职场的第一课。」
第二张照片:周小雨坐在一块石头上揉着脚踝,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陈川蹲在她旁边,贴心地递给她一瓶水。配文是:「山路难行,在该拉一把的时候就得伸出援手。」
第三张照片:山顶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一般。陈川和周小雨并肩站在那里,周小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配文是:「山顶的风光虽然美丽,但却比不上身边人的笑靥,青春无敌。」
……
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挤满了同事们的点赞和留言。
一个平时比较活跃的男同事评论道:「陈川总真是体贴啊!」
另一个女生回复说:「小雨真是太幸福啦~」
我默默地划了过去,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楼宇的灯火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光幽幽地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给人一种孤寂的感觉。
第3章
飞机缓缓落地,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直接糊在了我的脸上。这种感觉和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风里带着潮乎乎的水汽,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这股味道说不上特别好闻,但却给人一种新奇的感觉。
我微微眯起眼睛,拖着行李箱缓缓往外走。南方的太阳实在是太亮了,明晃晃的光线照得人眼前一片发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她那边的声音就压得很低,显得十分着急:“念念,陈川一大早就找上门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猛地一沉,暗道:坏了。
分手这件事,我本来打算慢慢找机会跟她透露一点消息的。
“我说你昨天就已经走了,可他死活都不相信,”我妈语速很快,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乱糟糟的,“非要上楼去找你,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突然传来了陈川的声音。他的声音又躁又冲,听起来离得很近:
“阿姨,您就别再替她打掩护了。让她别再闹脾气了行不行?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心里难道没数吗?再这么赌气下去可就要误了正事了!”
我妈赶紧解释道:“陈川啊,念念真的走了,昨天我还亲自送她去了机场呢。”
“昨天?机场?”陈川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就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后半句一样。
隔了两秒钟,他才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透着一种惊愕:“她去机场干什么?”
“调岗啊,”我妈也被他问得有点懵了,“去广州分公司报到。这事儿……你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他骤然变重、又硬生生压下去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就好像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一样。
就在来机场之前,苏曼气冲冲地把手机怼到我的眼皮子底下。
手机屏幕上是公司群里刷屏的照片。陈川带着新来的实习生周小雨出席一个酒会,小姑娘穿着一件亮片裙子,笑靥如花。陈川站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搭在她的椅背上。
照片下面的评论十分热闹:
“咦?这次怎么是带周小雨呢?顾经理去哪儿了?”一个同事好奇地问道。
“正宫娘娘的地位看来不保咯~”有人跟着调侃了一句。
“还是年轻好啊,看着就充满了活力,陈川总好有福气!”
“陈川总,可要多多照顾一下小朋友呀,别太严厉了。”
苏曼眼睛瞪得滚圆,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渣男绝对是故意的!存心就是要恶心你!”
我接过手机,划动了两下屏幕。
真的会觉得恶心吗?
我盯着屏幕上陈川那副游刃有余的笑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递还给她。
此刻,我的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泛起。
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场滑稽戏,台上的人卖力地演出,台下的观众跟着起哄,而自己却只是一个误入剧场的局外人。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说话。
电话两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了。
只有听筒里传来陈川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的喘气声,那声音就像一头被关在窄笼子里快憋死的动物。
这声音刮着我的耳膜,我几乎都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眼睛瞪得滚圆,脸从红瞬间变得煞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捏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太用力,都泛出了青白色。
我没有等他再说出半个字,直接果断地按了挂断键。
我的动作很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隐隐约约地照出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机场广播正用甜得发腻的女声播报着航班信息,周围吵吵嚷嚷的,人声混杂着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滚过去的声音。湿热的风将我紧紧裹住,带着一种陌生的、生机勃勃的气味。
原来斩断最后那点联系,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我拖着箱子朝着出口走去,分公司安排的车正在那里等着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急切得好像要跳出来一样。我没有看手机,我心里清楚是谁打来的电话。
无非就是骂我、吼我,或者更可笑的,是命令我立刻滚回去的“最后通知”。
来接我的是一个姓王的年轻同事,他很健谈。一路上,他热情洋溢地给我介绍着广州的天气、好吃的美食以及公司附近的游玩攻略。我笑着回应着他,但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别处。
我在心里暗自想着,陈川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愤怒地把手机砸了,还是对着我家的方向干发火?又或者,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总是在他回头时还站在原地等待的顾念,这次真的离开了。
到分公司办理入职手续的时候,一切顺利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HR是一位笑容很温和的姐姐,她好像隐约知道一些我的事情,但却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她利落地帮我办完了所有手续,在递给我门禁卡和公寓钥匙的时候,轻声说道:
“顾经理,欢迎来到广州。林总交代过了,您先好好安顿下来,明天上午再去她的办公室。”
林总,也就是林薇,是分公司的副总,也是我以后的直属上司。来之前我查阅过她的资料,她做事雷厉风行,业绩十分出色,在公司里没几个女性能像她这样稳稳地坐在高位上。
新公寓离公司只有两站地铁的距离。小区不算大,但环境干净整洁,十分亮堂,还带有一个小阳台。
我推开窗户,和北方干冷的风不同,南方的风软软乎乎的、潮潮的,还夹杂着植物疯狂生长的味道。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慢慢地转着圈看了一圈。
这里没有我和陈川一起挑选的沙发,没有我们一起养了三年、后来因为总是出差只好送人了的绿萝,也没有那些积攒了五年点点滴滴回忆的相框和小玩意儿。
只有我,以及两个还没有打开的箱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悄悄地漫了上来。它先是淹没了我的脚踝,接着没过了我的膝盖,然后到达了我的胸口,最后没过了我的头顶。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地上,紧紧地抱住膝盖。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们认识了七年,在一起度过了五年的时光,见过双方的家长,甚至已经谈到了结婚。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和依赖,那些半夜里相互抱在一起的温暖,那些一起计划过的美好将来……就这么被我亲手画上了一个仓促又彻底的句号。
心口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就像被针扎一样。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慢慢吐出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这次是连着打,那种固执的劲头让人心里直发毛。我掏出来看了一下,是一个不认识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万一要是同事有什么事情找我呢。
“顾念!”听筒里冲出来的,果然是陈川哑着嗓子吼的声音,电话那头的背景很吵,像是在马路上或者停车场里。
“你居然敢挂我电话?你现在在哪里?立刻把地址告诉我!”
他居然……弄到了我在广州的新手机号码?是找了行政的人帮忙,还是托了其他的关系?这种被人盯着、被人跟着的感觉,让我的胃里一阵拧巴。
“陈川,”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甚至还带着一点累透了的冷淡,“我已经完成报到入职了。现在是上班时间,如果有公事请按照公司的流程联系我。如果是私事——”
我停顿了一下。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私事可谈了。”
“顾念!你少在这里跟我来这套!”他的声音因为生气和某种我弄不明白的慌乱,变得扭曲起来,
“什么叫没有私事可谈?我们有五年的感情,你说不谈就不谈了?你单方面调走,单方面提出分手,你问过我同不同意了吗?!”
我差点被他这理直气壮的逻辑给气笑了。
问过他同意?
那他和周小雨擅自更改我调岗申请的时候,问过我同意了吗?他在酒吧亲吻周小雨的时候,问过我同意了吗?
“陈川,”我打断他快要喷出来的长篇大论,“调岗申请,是周小雨提交的,你是默许了这件事的。
分手,是你当众叫我‘冷宫娘娘’的时候,就已经提出来的。我现在,只不过是接受了你的安排和决定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猛地一卡顿。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白、这么冷漠地把这些事情摊开来说。这些被他轻轻带过、说成是“玩笑”、“闹脾气”的事情。
“我……我那是一时的气话!”他的气势一下子软了下来,声音里透露出狼狈和焦急,“念,你是知道的,我怎么可能真的想跟你分手呢?我们在一起都五年了,都快要结婚了!你怎么能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因为一点小误会,就把我们的一切都毁掉呢?”
无关紧要的外人。一点小误会。
看,到了现在,他还是这样定义这些事情。周小雨是他要“照顾”的、不懂事的徒弟,而我的感受、我的底线、我工作的变动,都只是可以随便忽略、随便摆布的“小误会”。
最后那点残存的、可能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微弱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陈川,”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穿过电波准确无误地敲在他的耳朵上,
“没有误会。我看得很清楚。从你任由她更改我申请的那一刻,从你为了她当众贬低我的那一刻,从你在酒吧亲吻她的那一刻——不,可能更早,从你默许她贴着你撒娇、享受她那种崇拜眼神开始,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是你太贪心了,既想要一个懂事省心、能帮你稳住后方的‘正宫’,又想要一个年轻鲜活、满足你虚荣心和保护欲的‘红颜’。现在,‘正宫’不想再配合你了,你才觉得失去了掌控,不习惯了,对吗?”
“不是的!顾念,你听我解释……”他急急忙忙地想要辩解。
“我不想再听了。”我截断他的话,疲惫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陈川,我们好聚好散吧。别再打电话来了。也别再去打扰我的家里人。给自己,也给我,留最后一点尊严。”
说完,我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并且把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总算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窗外,广州的夜晚已经悄然降临,远处楼房亮起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亮闪闪的海洋。这里虽然陌生,但却好像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苏曼发来的消息:“你到了吗?安顿好了没?那个渣男没再闹事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终于扬起了一点很淡、但却真实的弧度。我对着阳台外拍了一张夜景照片,然后发给了她:“我到了。一切都还好。这里的景色很不错。”
苏曼很快就回复了消息:“哇!真好看!新的生活开始啦!姐妹加油!对了,跟你说,陈川今天下午回公司之后,脸黑得像锅底一样,还摔了两次门呢,把周小雨都给吓哭了。真是活该!”
我笑了笑,没有再回复她的消息。
我站起身来,开始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收拾东西。我把衣服整齐地挂进衣柜里,将洗漱用品有序地摆进卫生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靠窗的小书桌上。这个过程很慢,但却有一种奇怪的、重新建立秩序的力量。
全部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冲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陌生的床上,关掉了灯。
黑暗和寂静将我紧紧包裹住。我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觉,会反复地回想那些伤痛和不甘。
但事实并非如此。
疲惫像潮水一样汹涌地卷过来,我很快就沉入了没有梦境的睡眠之中。
原来离开一个消耗你的人,第一步的感觉,不是痛得无法忍受,而是……在筋疲力尽之后,获得的那种深沉的安宁。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出现在分公司的办公室。林总的助理带着我走进了她的房间。
林薇看起来比照片里更加年轻干练,她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妆容化得十分精致。
她身着一身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裙,显得端庄又大气。她正在专注地看着文件,看到我进来后,她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上下扫视了我一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说道:
“你是顾念?从总部市场部调过来的。”
“是的,林总。”我恭敬地回答道。
“你是陈川以前的副手?”她直直地问了过来。
我心里轻轻地一紧,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是的。”
她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沿上,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你们的事情,我听到了一些风声。”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却让人感觉肩头沉甸甸的,“在我这里,我不听八卦,只看结果。总部那边怎么乱我管不着,但是到了广州,到了我手下,就得按照我的规矩办事。”
我迎着她投来的视线,没有闪躲,语气坚定地说道:“明白,林总。”
“挺好的。”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颇为满意,从旁边顺手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我面前,说道:“先把你手里的其他事情放一放。
这个项目,客户那边催得很急,难度也比较大,之前跟进的同事卡在这儿了。相关资料都在这儿,给你三天时间,好好吃透,然后给我一个初步的思路和一份推进计划。你能做到吗?”
我伸手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标题和摘要,是本土老品牌年轻化推广的整合营销案。这个项目要求高,时间又紧迫,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
“能做到。”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林薇微微抬了抬眉毛,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近似欣赏的神色,问道:“你不先问问会有什么支持吗?不怕我是故意为难你?”
“林总要是真想为难我,就不会把这样的项目交给我了。”
我声音平稳而坚定,“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我需要这样的机会来证明自己,仅此而已。”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先前那紧绷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一些。
“有点意思。去吧,我等着看你的计划。办公室出门右转第三间,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谢谢林总。”
我抱着文件走出那扇门,轻轻吐了一口气。摊开手心,上面已经布满了一层薄汗。
这位上司,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她的直接和务实,反而让我心里感到踏实。在这里,没有陈川的影子,也没有周小雨身上那股甜腻的茶香,只有赤裸裸的业绩和能力才能说话。
新办公室的空间不算大,但窗户明亮,地面干净,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我把东西放下后,立刻翻开了项目资料。
纸页在翻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时间也在我的专注中悄然流逝。直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那嗡嗡的声音,瞬间敲碎了我沉浸其中的状态。
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陈川老家所在的那座城市。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紧紧攥住了我的胃。
迟疑了两秒,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念念啊?”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熟悉的声音中却裹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妈?”
我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用这个号码打电话?你自己的手机呢?”
“哎呀,我刚才不小心把手机摔了一下,现在不太好使了,就先用你爸这个旧手机给你打。”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紧接着便转回了正题,“念念,你跟陈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今天一大早就去家里了,眼睛通红,说联系不上你,说你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还说你误会他了,他后悔得不行……”
果然,他还是跑去打扰我的父母了。
我紧紧地握住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说道:“妈,别听他的。事情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我来广州是因为工作调动,而我们分手,是因为他做了一些我无法原谅的事情。”
“什么事情能闹成这样啊?”
我妈着急了,“你们都有五年的感情了,念念,怎么能说散就散呢?陈川那孩子,以前看着挺稳重靠谱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他刚才在我和你爸面前,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不能没有你,还说马上买票来广州找你道歉……念念,两口子哪有不吵架拌嘴的,他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吧……”
“妈!”
我抬高声音打断了她,胸口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堵得发疼,“他根本没有错!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去找你们,不是在认错,而是在利用你们的心软,在对我进行情感绑架!
你知道他都干了什么吗?他纵容他那个女实习生,私下把我调到了这千里之外!他在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他还在酒吧跟那个实习生接吻!这些都不是误会,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
电话那头,我妈像是被我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半晌都没有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你……你说的是真的?陈川他……他真的做了这些事?”
我妈的声音开始颤抖,既有生气的成分,也有不敢相信的意味。
“千真万确。妈,我手机里有视频,是我同事拍到的证据。你要看吗?我现在就发给你!”
眼泪猛地涌上眼眶,这不是难过的泪水,而是委屈的泪水,是对至亲第一反应不信任的委屈,也是对陈川手段卑劣的憎恶。
“不……不用了……”
我妈声音低沉下去,透着疲惫和痛心,“妈相信你,妈只是……只是没想到……这孩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妈,这事你们就别再管了。也别再接他的电话,别再和他见面。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可念念,你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妈实在是担心啊……”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挺好的,妈。真的。”
我吸了吸鼻子,“新工作虽然有挑战,但上司看着是个正派的人。我会在这儿好好工作的。你和爸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让我担心,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我又花了好一阵时间安抚她,她才哽咽着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向后靠进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拼命把眼眶里那阵酸涩的感觉压回去。
陈川,你果然一点体面都不想给自己留。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苏曼之前发给我的那段视频——画面中,陈川和周小雨在酒吧里紧紧拥吻。虽然镜头有些晃动,光线也很暗,但两人的脸和动作都清晰可辨。我又翻出之前截屏保存的、系统里周小雨提交的调岗申请记录。
然后,我登上了那个几乎不用、只有几个亲近朋友知道的私人社交账号。
我没有配任何文字说明。
只是把那段视频和那张截图,设置成了“仅一人可见”。
可见的那个人,是陈川的母亲。那位一直很喜欢我、每次见面都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说要我早点结婚生孩子、温柔和蔼的阿姨。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打开了项目资料。
我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刚才还在翻腾的情绪,竟奇迹般地快速平复了下来。
你看,陈川。没有你,我的世界不会崩塌。
它只是在重新构建,用更坚固、更结实的砖瓦。
窗外,广州正午的阳光炽热而耀眼,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照亮了桌上的每一页纸,也照亮了我面前这条虽然陌生、但却笔直向前的道路。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继续看资料,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这次,是一条长长的短信。来自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里,没有了咆哮和质问,只剩下一片脆弱的、弥漫着回忆色彩的字句:
“念,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我也不敢再打电话打扰你。”
“我就说几句,你看了,不用回复。”
“我今天去了你家,见到了叔叔阿姨。我知道我不该去,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从你家出来后,我开车去了我们常去的那个公园,坐在我们经常坐的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你刚入职时,怯生生地喊我‘陈老师’的模样;想起你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后,兴奋地拉着我去庆祝,眼睛亮得如同星星一般;
想起你感冒时靠在我怀里,鼻音重重地说‘陈川,我难受’;想起我们一起规划未来,你说想要一个带阳台的房子,可以在上面种满鲜花……”
“念,我这五年,是不是做得特别糟糕?我怎么会把你弄丢了呢?”
“那座山……我答应带你去爬的那座山,其实我早就查好了攻略,连山顶哪家民宿看日出的位置最好都记下来了。
我不是故意要带别人去的,我只是……只是当时在气头上,想气气你。我心里想的,一直都是和你一起去。”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就一个。我犯的错,我用一辈子来弥补。我马上买最早的机票飞过来,我们当面说,我跪下来跟你道歉都行。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短信的最后,没有署名。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陈川特有的、那种混杂着后悔、深情、和不容拒绝的强硬气息。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曾经能轻易让我心软落泪的句子,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
回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彼此扶持的过去,像一部褪了色却依旧动人的老电影,一帧帧在眼前闪现。
长椅上相互依偎的剪影,深夜加班后并肩走过的路灯,他替我挡酒时紧绷的下颌线,规划未来时两人眼底映出的光芒……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删除键,就在拇指旁边。
只要轻轻按下去,这些纠缠,这些试图把我拽回过去的柔软绳索,好像就能暂时断开。
【第4章 完】
我的指尖冰凉,贴在屏幕上,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再稍微用点力,大概就能按亮删除键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另一些画面硬生生地挤了进来。酒吧里那昏暗的灯光下,他一只手紧紧扣着周小雨的后颈,不顾一切地亲吻下去;
公司走廊里,他胳膊搭在周小雨的肩上,看向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麻烦,话语也是冷冰冰的,他说我「咄咄逼人」;还有我手机屏幕上,白底黑字的那封把我打发到几千公里之外的调岗通知。
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就像撒在碎玻璃上的糖霜。
伸手去抓,掌心首先会被扎出血来。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广州午后湿漉漉的热气涌进鼻腔,带着一股闷闷的、晒过的尘土味。然后我慢慢把气吐了出来。
手指还在颤抖,但我还是把它从屏幕上移开了。
我没有回复。
也没有删除。
我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熄,让它反过来,扣在桌面上。
接着,我低下头。
眼前摊开的是项目文件,上面的字密密麻麻,表格一个挨着一个。我把所有能用的力气,都倾注在了这些纸页里。
窗外的太阳,依旧明晃晃地晒着,没有丝毫变化。
第5章
那条短信就像一颗石头丢进了深潭,激起了几圈波纹后,便慢慢没了声息。
我既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就让它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个被故意遗忘的角落。有些事情,不需要回应,它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我知道你还在那里,但我不想再去理会。
第二天上午,妈妈的电话还是打了过来。这次用的是她自己的手机号,声音听起来比昨天要平稳一些,但那股沉甸甸的担忧,还是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念念,你发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
妈妈的话说得有些吃力,视频和截图带来的冲击,显然还没有完全缓过来,“陈川他妈,今早也给我打了电话。”
我的心里一紧,问道:“她说了什么?”
“唉……”
妈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能说什么呢?先是道歉,说她没教育好儿子,对不起咱家,也对不起你。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说陈川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还说他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
这是典型的施压手段。打着感情牌,利用长辈的心软作为筹码。陈川自己大概不好意思跟我妈哭哭啼啼,但让他妈出面,效果是一样的,甚至更加管用。
“妈,”我的声音变得冷淡下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任何人,更不用替他说好话。他妈是他妈,他是他。
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会对不起谁。现在他后悔,是因为事情失控了,他抓不住了,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这是两码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妈知道。”
妈妈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你爸昨晚也说了我一顿,说我老糊涂了,差点被那小子的苦情戏给骗了。
你爸说,咱家闺女从小到大没让家里多操心,懂事,心里有数。她既然决定要离开,那肯定是心凉透了,我们当爹妈的,不能拖她后腿,得支持她。”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胀的感觉憋了回去。
“你爸让我告诉你,”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在广州,你就放开手脚去干。家里不用你操心。
陈川那边,我和你爸不会再和他见面,也不会再接他家的电话。咱家,不欠他们的。你把自己保护好,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妈……”
我的喉咙堵得发疼,一堆话挤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谢谢爸,谢谢妈。我会的。”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椅背上,很久都没有动弹。爸妈这句理解和支持的话,就像两只结实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那块还在摇晃、偶尔想要回头张望的后背。最后一点来自家里的后顾之忧,就这样彻底断了。
我可以真正地、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下午,林总叫我去开会,是关于那个老品牌年轻化项目的第一次小组讨论。团队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资深策划和一个刚毕业的设计助理。
讨论进行得不太顺利,这个品牌的历史包袱太重,对于年轻化的方向,大家各有各的想法。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手里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没有着急发言。直到林总点到我的名字:“顾念,你从总部过来,见过的案子比较多,说说你的初步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我知道,这既是林总的考验,也是我在新团队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我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谢谢林总。我刚接触这个项目,如果说得不对,还请大家多多指正。”
我先铺垫了一句话,然后转向白板,一边画一边讲解,“我觉得,咱们可能钻进了一个牛角尖——‘年轻化’并不等于‘扔掉老的’。这个品牌最宝贵的,恰恰是它的‘老’。”
我在白板中间写了一个“老”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但不是那种过时的老,而是具有‘经典’、‘传承’、‘讲究’特质的老。现在的年轻人厌烦的说教和土气,但他们追求复古、热爱国货、喜欢有故事、有底蕴的品牌。
我们要做的,不是给品牌套上一件潮牌的外套,而是把它的这份‘老’,用年轻人能够听懂、愿意参与的方式,重新‘讲述’一遍。”
我快速地画出几个分叉:“比如,挖掘品牌历史里的高光时刻和人物故事,制作成短视频或者漫画连载;
把经典产品的元素拆分出来,与新锐设计师或艺术家进行联名合作,推出限量款;在社交平台上发起‘爷爷奶奶的时髦’这类话题,让老用户分享故事,吸引年轻人来了解品牌的传承……”
我语速不快,但一条接着一条,每个点子都紧扣着品牌的老底子和想要吸引的年轻人群体。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马克笔划过白板的吱呀声,和我一句一句的讲解声。
等我放下笔,转过身,林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另外两个策划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那个设计助理的眼睛则亮晶晶的。
“有点意思。”
林总终于开口,给出了简短的评价,“方向可以再深入挖掘。小赵,你配合顾念,把刚才说的几个方向,整理成更具体的创意素材。其他人,按照原计划继续搜集市场数据和竞品分析。散会。”
虽然没有听到热烈的夸奖,但一句“有点意思”加上明确的任务安排,在林总这里已经是难得的认可了。我知道,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踩实了。
会议结束后,我刚回到办公室,苏曼的信息就像炮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念念!快看快看!总部的匿名论坛炸锅了!”
后面跟着一串惊叹号和吃瓜的表情。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截图。匿名论坛里一个热帖的标题十分扎眼地挂在那里:《某部门L姓总监为S姓实习生转正考核打出异常高分,疑似违规操作,挤掉更优秀候选人!》
帖子没有点名道姓,但“L姓总监”、“S姓实习生”、“市场部”、“近期转正”这几个关键词一拼凑,指向再清楚不过了。
楼下跟了几十层回复,有爆料具体分数对比的,有质疑流程是否透明的,有嘲讽“师徒情深”的,也有零星几个为其辩解,说“这是正常赏识人才”的。
声音几乎一边倒地都在质疑。
“怎么样?是不是很解气!”
苏曼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这个帖子的热度蹿升得飞快,监察部想装作看不见都难。陈川今天一整天脸色都绿了,开会的时候魂不守舍,还被大老板点名训了一顿。
周小雨更惨,躲在洗手间里哭,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以前巴结她的那帮人现在都躲着她走,哈哈!”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些匿名的指责和嘲笑,心脏在胸口里咚咚跳得有些慌乱。
这不就是我当初想要投诉、却被他骂“不可理喻”的事情吗?滥用职权,偏心不公。现在,以一种公开的、他无法掩盖的方式,被揭露了出来。
是那个被挤掉的候选人发的帖子?还是其他看不下去的同事?或者……是周小雨太得意,得罪了什么人?
不管源头是哪里,火药桶,终究是被点燃了。
“曼曼,”我回复道,“帖子里的内容,你有更确凿的证据吗?比如具体的考核表、分数对比?”
“具体的表格我没见到,但分数对比应该相差不大。被挤掉的那个是我隔壁部门小雅的学姐,能力挺强的,本来十拿九稳的,结果公示出来转正的是周小雨,她们部门的人都气坏了。小雅气得够呛,说不定就是她匿名发的帖子。”
苏曼回复道,“怎么,你想做点什么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义愤填膺的匿名留言,沉默了一会儿。
“不,”我慢慢地打字,“我什么都不用做。火已经烧起来了,添柴的人多得是。我离得远远的,干干净净的,这样最好。”
“也对!省得惹一身麻烦!”
苏曼附和道,锚索“你就安心在广州干你的大事!等姐有空了飞过去找你玩!”
结束和苏曼的对话后,我望向窗外。广州的天空湛蓝透亮,高高的木棉树绽放着红硕的花朵,洋溢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总部那潭被搅浑的水,那些勾心斗角、那些难堪的撕扯,好像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虽然,那漩涡的中心,曾经是我最亲近的人。
心里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不是痛快,也不是同情,只是一种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是林总助理的声音:“顾经理,林总请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纷乱的思绪安定下来,随后起身朝着那边走去。
林总办公室里除了林总,还有另外一个人。此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模样,身着简约的衬衫搭配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且干练。
“顾念,这位是总部技术支撑中心的沈翊,沈工。”
林总笑着为我们介绍,“他恰好来广州出差,主要是协助处理一个系统数据迁移方面的问题。你负责的那个项目,不是需要调用总部系统里的一些历史销售数据以及用户画像模型吗?后续要是遇到技术上的难题,你可以直接向沈工请教。”
听到这话,沈翊礼貌地站起身来,面带温和得体的笑容,朝着我伸出手,说道:“顾经理,你好呀。久仰大名,我常常听陈总提起你,说你是他最为得力的助手呢。”
他说话时神态自然,提及陈川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异样的神情,仿佛只是普通同事之间的闲聊。
然而,我却不经意间瞥见他镜片后面闪过一道光亮,那是一种“我懂了”的眼神,虽然这丝光亮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
“沈工太客气了,取得的成绩全靠陈总悉心带领。”
我伸手与他轻轻握了握,语气轻松地回应道,“以后项目上还得多多仰仗您的指导。”
“大家互相学习嘛。”
沈翊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林总又仔细地交代了几句关于工作对接的事宜,随后便让我们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空调持续不断的嗡嗡送风声。我和沈翊并肩朝着电梯间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快要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微微往我这边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顾经理调到广州来工作,这可是一步非常明智的好棋。”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向他。
他轻轻推了推眼镜,眼睛望着前面电梯门反光里自己的影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出自他之口。
“总部系统最近的运行状态不太稳定,尤其是在历史数据调取权限方面,审核把控得特别严格。要是顾经理你那边急需一些非公开数据来做分析,在过程中遇到阻碍的话——”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外套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名片,这张名片并非公司统一发放的那种,而是私人名片,上面仅仅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邮箱地址,
“你可以往这个邮箱地址发邮件。说不定我能够帮上一点小忙,能够省去一些……不必要的繁琐流程。”
我伸手接过名片,手指触摸着挺括的纸张,名片的边角甚至还有点割手。
此刻,我心里那根原本紧绷着的弦,仿佛轻轻颤动了一声。
他这番话几乎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分明是在暗示总部那边——很有可能就是陈川他们——会在数据方面对我进行刁难和限制,而他,愿意通过“其他途径”来帮助我。
可是,为什么呢?毕竟我们今天才刚刚第一次见面啊。
电梯上方的数字正一层一层地跳动着。他似乎察觉到了我内心的疑惑,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之前,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三年前,在‘焕新’项目的终期汇报会上,你所负责的数据可视化模块以及逻辑推演部分,至今都让我记忆犹新。当时我就在心里想,陈川这家伙运气可真好啊。”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缓缓打开了,“如今看来,是他配不上这份运气。”
说完这句话,他朝着我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率先走进了电梯。
我捏着那张名片,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后。脑海中迅速回忆起过去的场景——三年前,“焕新”项目的技术支撑负责人,好像真的就是一位姓沈的工程师。
原来,在那些被统称为“陈川团队成果”的报告背后,真的有人,注意到过我的名字。
不是“陈川的女友”,也不是“陈川的副手”。
而是顾念。
我的心口处某个长久以来都压抑着的地方,突然涌上一股暖流,这股暖流很轻柔,但却真实可感。
我小心翼翼地将名片对折起来,然后放进钱包最里面一层的夹缝之中。
回到办公室后,我强迫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试图将总部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及与沈翊相遇的这段小插曲都暂时抛诸脑后。然而,现实却并不如我所愿,就像俗话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临近下班的时候,林总的内线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顾念,你过来一下。”
我走进办公室,她递给我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
“刚刚收到总部发来的通知。关于‘南粤春’老品牌振兴计划,总部市场部也专门成立了专项组,要参与竞标。而这个专项组的牵头人正是陈川。”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不让这口气堵在胸口。
林总一直紧紧地盯着我的脸,仿佛想要从我的表情中找到些什么蛛丝马迹。“总部和分公司竞争同一个项目的情况,以前虽然也有过,但并不多见。
而且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陈川此举,既包含着公事上的竞争,也难免掺杂着私人恩怨。他这是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在项目上与我正面交锋。
“你是怎么想的呢?”
她看着我问道。
我努力将内心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制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保持平稳:“从资源方面来看,总部拥有更强的实力,并且在经验上也更加丰富,无疑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但是从对本地市场的了解程度以及执行的灵活度方面来说,我们具有明显的优势。‘南粤春’是一个在广东扎根了近百年的老品牌,它所蕴含的‘老味儿’和‘粤味’,需要更了解本地情况的人来重新激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所在。”
林总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嗯,看得很清楚。那你害怕吗?”
害怕?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害怕面对陈川吗?害怕在他最为熟悉的领域被他击败吗?害怕他利用总部的资源和人脉来打压我吗?
以前或许我真的会感到害怕。但此时此刻,胸口那团原本堵着的东西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醒的、甚至带着一丝狠劲的冷静。
“我不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而平稳,“林总,这对于我们团队来说,是一个证明自身能力的绝佳机会。同时,这也是属于我自己的一个重要机遇。”
我迫切地需要赢得这场竞争。不仅仅是为了项目的成功,为了出色的业绩,更是为了向所有人——尤其是向我自己——证明,离开陈川之后的顾念,不再是一只折断翅膀的小鸟,而是一只挣脱了枷锁的雄鹰。
林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并没有完全形成。
“很好。”
她将另一个文件夹推到我的面前,“这是客户刚刚提供的详细背景资料和市场数据,其中有些是刚刚解密的核心内容。
总部那边,未必能够这么快收集齐全。你的任务不变,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份更具竞争力的方案思路。这次的对手非常强大,但我希望我们能够赢得漂亮。”
“我明白。”
我伸手接过文件夹,厚重的纸页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走出林总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大楼的玻璃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薄膜。
我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工位,而是抱着文件来到了露天阳台。
远处,珠江蜿蜒曲折地流淌着,江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广州塔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灯光开始沿着塔身缓缓向上蔓延。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查看,原来是陈川用工作邮箱发来的一封正式邮件。邮件的标题写着“关于‘南粤春’项目前期数据沟通的邀约”。
邮件的正文措辞规范,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然而,在抄送列表里,“周晓雨”三个字格外引人注目。
邮件的最后,他另起一行,写了一句与前文风格不太相符的话:
「顾经理,关于项目的一些核心数据基础和对背景的理解,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提前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以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和重复劳动。我计划下周一抵达广州,希望届时能够与你进行面谈。盼复。」
我看着这行字,看着那个刺眼的名字,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并不响亮,很快就消散在了风中,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陈川,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再是那个后悔不已的前男友,而是一个近在咫尺的竞争对手。
还带着你那始终如影随形的“红颜知己”。
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我将手机屏幕关掉,没有再去看那封邮件。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凉意,轻轻扑在我的脸上。
我翻开怀里文件夹的第一页,借着天边最后一丝余光,一行一行地仔细看了下去。
我的手指轻轻擦过纸面,平稳而坚定。
第6章
陈川发来邮件的那个晚上,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很久。
电脑屏幕散发的光映照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邮件里的那几行字,就像几颗小石子,“咚”的一声掉进了我的心里,泛起了几圈小小的波纹,但很快就沉入了心底,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我没有回复这封邮件。
他的“盼复”是他的事情,而我的沉默就是我给出的回答。这场无声的较量,从他发出邮件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开始了。至少在目前,见不见面、以什么样的方式见面,决定权掌握在我的手中。
第二天,我把邮件的内容以及那份厚厚的客户资料一起汇报给了林薇。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迅速得多。
“他想来?没问题啊。”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发出均匀的嗒嗒声,“既然是公事公办,我们当然欢迎。
时间就定在下周二上午九点,分公司第一会议室。你、我,还有项目组的核心成员都要参加。会议的议题很明确:进行项目前期的信息同步,探讨一下潜在的合作可能性。注意,只是‘探讨’,而不是‘汇报’。”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一定要跟他们讲清楚,分公司是独立参与竞标,我们对自己的方案有清晰的规划。
总部的经验固然值得借鉴,但分公司对本地市场的深入洞察,才是我们最有力的底牌。可以进行沟通交流,但如果他们想要指手画脚,那可不行。”
林薇的这几句话,就像一块沉重的压舱石,将我心里那点可能因为私人感情而产生的动摇情绪,彻底稳稳地压了下去。
她所期望的,是一场平等的、甚至暗藏锋芒的业务交流会议,而不是让总部来“指导工作”,更不是让陈川借此机会来发泄个人情绪的场合。
“我明白了,林总。”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她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你和沈翊已经有过接触了。他提供的技术路径,可以适当采用,但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
核心的推导逻辑,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总部系统‘不太稳定’,而陈川的团队又特别擅长对数据进行包装和巧妙地绕过逻辑漏洞。”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话里似乎还有更深的含义:
“你曾经和他并肩作战过那么多次,他的行事风格和惯用手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这里是你的主场。”
“我的主场”。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落入了我的耳朵里。
“我一定会做好充分的准备。”
我认真地回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几乎整天都待在办公室里。在林薇的严格督促下,整个团队都运转得十分高效。
沈翊通过那个私人邮箱,果然成功绕开了总部繁琐的流程,给我发来了几份关键的历史数据切片以及分析模型作为参考。
有一次在简短的通话中,他语气平淡地提醒了我几句,指出了陈川团队常用的几种数据“修饰”方法以及可能设置逻辑陷阱的地方。
他的帮助既专业又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问候或者打探隐私,这让我感到十分踏实。我紧紧抓住每一个可用的资源,努力把自己武装起来。
在这几天里,苏曼时不时会给我发来一些总部的消息:
匿名论坛上的帖子被管理员以“证据不足”为由锁了起来,但私底下大家的议论却并没有停止。陈川被监察部约谈了一次,虽然没有受到处分,但明显收敛了许多。
周小雨的日子变得不好过了,之前转正时的喜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听说有一次开会的时候被别人说得当场掉了眼泪,而陈川因为要避嫌,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维护她。
苏曼最后一条信息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语气:“看来‘旧人’走了之后,‘新人’也并没有过得多么舒坦。没用的棋子,终究是没有价值的呀。”
我快速扫过这些消息,心里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们现在的处境,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所导致的。而我的战场,不在这里。
周一晚上,我加班到了很晚。仔细核对完方案最后一版数据的逻辑链条后,我保存好文件,然后关闭了电脑。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广州璀璨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条条光带,一直延伸到天边,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的轮廓。明天,陈川就要来到这座城市了。不过,他不再是以恋人的身份,而是以对手的身份。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上面只有几个字:
「明天见。念。」
短信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笃定和些许命令感的语气。他好像认定,明天的见面,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果断地删掉了这条短信,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明天见,陈川。
但你即将见到的,绝对不会是你记忆中的那个顾念。
周二上午八点五十,分公司第一会议室。
我提前到达了会议室,仔细检查了投影设备、资料摆放以及茶水准备情况。此时林薇还没有来,项目组的其他同事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室,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大家都清楚今天来的是谁,也明白其中微妙的关系。
八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陈川第一个走进来。他身穿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适度威严且自信满满的表情。仿佛前些日子的暴怒、失态以及苦苦恳求都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依旧是总部市场部那个说一不二、风度翩翩的陈总监。
不过,如果仔细观察,还是能够看出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痕迹,嘴角也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他身后跟着三四名总部团队的成员,周小雨果然也在其中。她穿着一身略显成熟的藕粉色套裙,妆容化得十分精致,努力想要展现出干练的一面,
但眼神中透露出的局促不安以及那股刻意营造出的柔弱气息,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走进会议室后,目光迅速扫了我一眼,然后立刻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在身前相互绞着。
陈川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十分复杂,就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线,其中包含着审视、研判,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朝着我公式化地点了点头:
“顾经理。”
“陈总,欢迎您的到来。”
我同样回以职业化的微笑,伸手示意他们入座,“各位请坐吧,林总马上就到。”
我的平静和疏离,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什么,带着团队在客位坐了下来。
周小雨正好坐在我的对面。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指尖无意识地刮着纸页的边缘。
就在这时,林薇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进了会议室。整个会议室的气场瞬间发生了变化。
“陈总,远道而来,辛苦啦。”
林薇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时间比较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关于‘南粤春’项目,总部有意参与,我们非常欢迎这种良性竞争,因为这对客户是有好处的。今天主要是进行信息同步,交流一下彼此对项目的理解。小顾,你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分公司团队目前的初步方向和核心优势。”
压力一下子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屏幕亮起,展示出一幅我反复打磨过的、逻辑清晰、视觉效果醒目的思维导图概览。
“感谢林总、陈总以及各位同事。”
我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我们团队围绕‘南粤春’品牌振兴的核心课题,制定了‘老城新韵,粤味新生’的核心策略。
我们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并非是强行追求‘年轻化’,而是要实现‘经典唤醒’和‘情感重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我详细地展开阐述,从品牌历史资产的挖掘、本土文化情感的链接、社交媒体互动玩法的设计,到线上线下体验的融合,一一介绍我们的策略框架和初步构想。每一个部分都有扎实的数据作为支撑,并且配有生动的案例进行参照。
我刻意避免使用任何总部可能熟悉的、陈川经常推崇的那种“高大上”但却空洞的理论模型,而是紧紧围绕“粤味”和“人情”这两个既接地气又直击核心的要点展开讲解。
在讲解的过程中,我能明显感觉到陈川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我。那目光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得专注起来,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凝重。
在他的记忆中,顾念是一个严谨细致的执行者,是能够完美理解并落实他想法的副手。但此刻站在台上的我,条理清晰、观点犀利,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这让他感到有些陌生。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他羽翼之下的顾念。这是一个依靠自己的努力成长起来的顾念。
我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薇率先轻轻地鼓起了掌,虽然掌声的幅度不大,但意思却十分明确。我们团队的同事们也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
陈川沉默了几秒钟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让人难以捉摸:
“顾经理讲得非常精彩,切入点确实……别具一格。”
他选用了“别具一格”这个词,而不是“深刻”或者“精准”,其中那一丝微妙的贬低之意,我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握放在桌子上,目光锐利地看向我,“策略构想需要有扎实的数据和市场验证作为支撑。
我留意到,你在第三部分提到的‘怀旧情绪消费力指数’和‘本土文化认同感’的数据,引用的似乎是三年前区域性调研的结论。那么,这样的样本量和时效性,是否足以支撑全国性品牌的战略决策呢?”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另外,在竞品分析部分,好像遗漏了最近半年涌现出来的几个新兴国潮品牌。他们的运营模式和打法,或许更值得我们去参考和借鉴。”
【职场重逢:当旧爱成为对手,我亲手拆穿了他所有伪装】
他开始发起攻击了。他瞄准的数据细节和情报完备性,这正是他惯用的手段,也是他用来重新树立权威、压制他人的老套路。
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感谢陈总提出的宝贵意见。”
我手中的遥控器轻轻一按,屏幕切换到了下一页。我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
“您所提到的区域性数据,我们并没有直接照搬使用,而是将其作为一个影响因子,嵌入到了新构建的模型之中——我们联合本地高校开展了千份问卷调查,交叉分析结果和置信区间都在这里,相关数据已经同步发送给各位了。”
停顿了一下,我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关于新兴竞品,在附录三中有详细的分析拆解。由于他们采用的是轻资产爆款路线,与‘南粤春’重资产、全渠道的运营模式差异较大,所以在主报告中没有进行重点对比。
不过,他们利用短视频KOC推广单品的逻辑思路,我们已经进行了吸收和转化,改成了更适合我们的‘老师傅探店’和‘老街坊故事’系列。具体内容在报告的第五部分。”
我不紧不慢地说着,每一句话都有详实的数据作为依据,逻辑严密。他抛出的质疑,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被我稳稳地化解并反弹了回去。
陈川的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准备得如此充分,甚至连他可能从哪个角度发起攻击都提前预料到了。
在会议室里,他身旁一位来自总部的同事试图帮他说话,紧紧揪住一个技术细节不断追问。
然而,我凭借清晰明了的解释以及周全的备选方案,巧妙地将他的追问挡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是总部以一种“指导”的姿态面对分公司,可渐渐地,演变成了双方思路的激烈碰撞。
分公司这边,由于我前期准备充分,讲解清晰透彻,在这场交锋中丝毫不落下风。
周小雨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她好几次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当她看到陈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时,又迅速低下头,手中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胡乱划动着,用力到指节都泛出了白色。
林薇一直靠在椅背上,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只有当双方争论陷入僵局时,她才会轻轻插上一句话,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到正轨。不过,从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可以看出,她其实很乐意看到这样的交锋。
会议进行到一半,安排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我走出会议室,打算去接杯水。刚走到走廊拐角处,突然感觉手臂从后面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那股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
我回头一看,对上了陈川的眼睛。他的眼中压抑着怒火,还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显然,他是特意跟出来找我的。
“顾念,”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非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把我逼成你的对手,你就开心了?”
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都会好奇地往这边瞥上一眼。我试图挣开他的手,但他却攥得死死的。
“陈总,请放手。”
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谈的是公事。”
“公事?”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只剩下失望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句句带刺,处处设防!顾念,我们之间,真的要搞成这样吗?”
“我们之间?”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陈总,现在我们是甲方同一个标书下,不同乙方的团队负责人。我对你的态度,就是对待竞争对手应有的态度。至于其他的,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
他额角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好,好,你跟我说竞争对手是吧?那我问你,你那些数据,那些模型,是从哪里来的?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离开总部,离开我,怎么可能这么快拿到核心资料?是不是沈翊?你找他帮忙了,对吧?”
没想到他居然猜到了沈翊。看来他对总部技术部门的掌控力度,比我想象的还要严格。沈翊私下帮我,恐怕会面临不小的风险。
但此刻,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陈总,”我用力把手从他手中抽回来,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红红的印子,“数据来源合法合规,能够支撑方案的逻辑,这就足够了。
至于我是怎么拿到的,没必要向你汇报。就像你当初,也没必要告诉我,为什么把我的调岗申请,交给周小雨去‘开玩笑’。”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根细小的冰锥,瞬间扎破了他强撑的气势。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也闪烁了一下,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头,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说了那是玩笑,小雨她也知道错了……”
他试图解释,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玩笑?”
我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一丝笑意,“陈川,你的玩笑,让我失去了原来的工作,也让我们五年的感情走到了尽头。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现在,只是认真地把你当成一个必须全力战胜的竞争对手。这难道不是你教给我的吗?在职场中,感情用事是大忌。”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脸上交织着的震惊、难堪和更深层次的痛苦,转身朝茶水间走去。
走了两步,我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了过去:
“对了,麻烦转告周助理,会议记录固然重要,但一直低着头,很容易错过关键信息。如果想学东西,不妨抬头听听。毕竟,不是每次犯错,都有人能用‘开玩笑’和‘不懂事’来帮她掩盖过去。”
说完,我径直离开了。
身后,是令人心慌的长时间的寂静。
我清楚,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无法重新糊上了。
而我,也不想再去糊上它。
回到会议室,下半场陈川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话也变少了,攻击性也减弱了许多。多数时候是他手下的人在发言。周小雨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始终没有再抬起头来。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双方客气地握手,约定保持联系。
送走总部的人后,林薇把我叫进了她的办公室。
“今天表现得不错。”
她简洁地说道,“思路清晰,应对沉稳。尤其是,”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分寸把握得很好。没有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也没有让他占到便宜。”
“谢谢林总。”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林薇话锋一转,“陈川可不是一个容易轻易罢手的人。今天他没占到上风,私下里可能会搞出更多的小动作。
数据安全和方案保密是重中之重。特别是你个人,”她看着我,“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你们私人的事情,不要带到公司来,但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明白,林总。”
我的心里一紧,认真地点了点头。
下班回到公寓时,夜已经很深了。
我疲惫地瘫在沙发上,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与陈川的正面交锋,比我想象中更加耗费精力。但与此同时,一种奇特的、如同挣脱束缚般的畅快感觉,也渐渐从心底蔓延开来。
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地较量了,甚至在心理上,我已经占据了上风。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翊发来的邮件。邮件中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附件和一行字:「小心数据溯源。另外,总部项目组内部对周小雨的不满情绪加剧,她可能急于立功。」
我下载了附件,里面是一份更为详细的分析报告,内容涉及陈川团队常用的竞标策略,以及他们可能设置的“技术性陷阱”。
看着这份及时的“情报”,我对沈翊的感激之情又增添了几分。同时,周小雨的处境也让我隐隐感到不安。正所谓“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一个在团队中失去信任、又急于证明自己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正思索着,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又急又密,一下接着一下,透着一种不耐烦的情绪。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我走到门后,凑近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暗淡,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
陈川。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衬衫领口也被扯得松松垮垮,头发有些凌乱,手里好像还拎着一个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克制和伪装,只剩下一种烦躁、偏执的阴沉表情。
他又抬手,更加用力地按响了门铃。
“顾念!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沙哑而强硬。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第7章
门铃急促而细碎的响声,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针,穿透了夜晚的寂静,也刺痛了我骤然绷紧的神经。
我再次凑近猫眼。在昏黄的廊灯映照下,是陈川的脸。白天的那些体面和伪装,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烦躁和一股拧巴的劲儿,
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隐约可以看出里面装着几罐啤酒。
深夜时分,前任带着酒,不请自来。
但凡稍有安全意识的女生都明白,这绝不是一个“好好谈谈”的开场。
我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迅速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接着,我给物业24小时值班室发了一条信息:
“X栋XX室业主,有陌生男性在门外持续按铃,情绪激动,好像喝了酒,请保安立刻上楼查看一下。”
发完信息后,我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
刚做好这些,门外的陈川似乎已经耗尽了耐心,开始用手掌用力地拍门。
“顾念!开门!你别躲着!我知道你还没睡!”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冲动,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充满了一种不容商量的蛮横劲儿,“我们之间有那么多事情,难道就隔着一扇门说吗?你让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躲并不是办法,他现在这种状态,如果激怒了他,只会更加麻烦。而且保安赶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走到门后,没有开门,只是提高了音量,让门外的他能够清楚地听到我的话,同时也让手机录音能够清晰地记录下来:
“陈川,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已经休息了。如果有事情,明天工作时间到公司再谈。”
我的声音沉稳而冰冷,特意加重了“公司”和“工作时间”这几个字的语气,将彼此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
门外的拍门声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他几乎是低吼的回应:
“公司?顾念,你少来这一套!我们现在谈的不是公事!是我们之间五年的感情!”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我寸步不让,“该说的,白天在公司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你立刻离开,不要打扰我休息,否则我将报警。”
“报警?你为了赶我走,竟然要报警?”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羞辱的愤怒,拍门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之前更重了,“顾念,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五年的时间,我陈川哪里对不起你?啊?是,我承认,小雨那件事我处理得不当,让你伤心了,我向你道歉,行不行?我当着全公司人的面给你道歉,行不行?!”
他的语气从愤怒逐渐转变为一种焦躁的、试图讲道理的恳切,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依然存在,仿佛他的道歉是一种天大的恩赐,我应该欣然接受。
“你从家里一声不吭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在公司里还与我针锋相对……念,我们真的要这样互相折磨下去吗?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看,我还记得你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酸奶,我特意去买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脆弱和怀念。
酸奶。他确实记得。在过去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他常常会从便利店给我带回一瓶酸奶。曾经那些让我感到暖心的细节,如今听起来,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一瓶酸奶,就能掩盖所有的伤害、背叛和难堪吗?
“陈川,”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的道歉,你的后悔,你的酸奶,我都不需要。
我现在需要的是你立刻从我家门口消失,让我能够清净地生活。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请你像个成年人一样,接受这个事实,体面地离开。”
“结束?我不接受!”
他突然怒吼一声,仿佛被“结束”这两个字狠狠刺痛了,“单方面说结束可不算!顾念,我今天必须见到你!你把门打开!我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他开始用力地拧动门把手,甚至用肩膀撞了一下门。老式防盗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让人听了牙酸。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保安怎么还没到呢?
“陈川,你再这样,我立刻报警!”
我厉声说道,手指已经按在了手机拨号键的“1”上。
“你报啊!”
他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酒精和连日来的挫败感冲垮了他最后那点自制力,“让警察来抓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如何对待你的男朋友、对待你爱了五年的人的!顾念,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开这扇门,我就不走了!”
他的无赖和偏执,彻底击碎了我对他过去五年所形成的印象。那个曾经在我心中高大、稳重、偶尔有点霸道的男人,此刻在门外,活脱脱像一个输不起的疯子。
就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时刻,走廊尽头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先生!请你立刻停止拍门!你是这里的住户吗?”
是保安的声音,带着警惕和严肃的口吻。
陈川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两个身穿制服的保安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我和门之间,面对面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陈川显然没有料到保安会来得这么快。他脸上的暴怒和偏执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羞恼。他挺直了脊背,试图找回往日的风度,但凌乱的衣裳和一身酒气,却让他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我是她男朋友!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只是想谈点私事!”
他向保安解释着,口气虽然依然强硬,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这位女士已经明确表示受到了打扰,要求你离开。”
一位年纪稍长的保安板着脸说道,“请你立刻下楼离开本单元,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的措施,并通知警方。”
“她是我女朋友!”
陈川又强调了一遍,甚至试图侧身绕过保安去看我的门,“顾念!你出来!你让保安拦着我?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我没有吭声。在这个时候,沉默是最有力的回应。
两个保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向前迈了一步,态度更加坚决:“先生,请你配合,立刻离开。别让我们为难。”
陈川死死地盯着我的房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燃烧着愤怒、难堪、不甘,还有一丝清晰的、被彻底拒绝和驱逐的绝望。在保安不容置疑的注视下,他终于,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好……好……顾念,你够狠。”
他盯着门,仿佛要透过厚厚的钢板看到我,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给我记住今天。”
说完,他猛地转身,将手里的那袋东西狠狠地摔向墙角。酸奶瓶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他头也不回,摇摇晃晃地走向电梯间。
保安又警惕地守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乘坐电梯下楼后,才敲了敲我的门。
“女士,人已经走了。需要我们再巡查一下,或者帮你报警备个案吗?”
我这才把门打开一条窄缝,安全链还挂着。我的脸色可能有些苍白,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谢谢你们,暂时不用了。如果他再来,我会立刻联系你们和报警。辛苦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有事随时联系值班室。”
保安点了点头,又嘱咐了我几句注意安全的话,才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反锁上,又扣上了内锁。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刚才强撑的镇定一下子消失了,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强烈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夹杂着对人心竟然如此不堪的寒意。
他竟然真的敢……在深夜,就这样闯到我家门口。
如果没有提前通知物业,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手脚的凉意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拿起手机,保存了刚才的录音文件,并备份到了云端。然后,我给苏曼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让她心里有个底,也做好防范。
苏曼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她的声音气得直发抖:“这个王八蛋!人渣!念念你没事吧?一定要报警!必须让他留下案底!他这是骚扰!是恐吓!”
“我没事,保安来得很及时。”
我安慰着她,“报警……暂时先不报了吧。毕竟他没有真的闯进来,而且这也是第一次,报警的话估计也就是调解和警告一下。但我已经把录音保存好了。如果他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会手软。”
苏曼又骂了好一会儿,才忧心忡忡地挂了电话。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我把椅子抵在门后,开着夜灯,一点细微的响动都能让我从睡梦中惊醒。陈川最后那句话——“你给我记住今天”——像一道冰冷的咒语,在黑暗的夜里不断地回荡。
他不是一个容易轻易罢休的人。今天的失败,当众的难堪,私下的拒绝,只会更加刺激他那可笑的自尊和掌控欲。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去上班。林薇见到我,目光锐利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钟,但没有多问,只是交代了今天需要完成的几项重要工作。
【第8章:终局之前】
我强迫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用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方案细节填满自己的大脑,不给昨晚那些心惊肉跳的回忆留下一丝空间。
下午,我正对着一份媒体名单逐字核对时,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前台小姑娘的声音:“顾经理,有一位姓沈的先生找您,说是总部技术中心的,没有预约。”
沈翊?他怎么突然来了?
“请他到三号小会议室吧,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沈翊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少了几分职场上的锋芒,多了一些平常的随意。
“沈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是系统那边出问题了吗?”
我一边拉开门一边问道。
沈翊摇了摇头,示意我坐下,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银色加密U盘,轻轻地推到我面前的桌子上。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顾经理,长话短说。我昨天下午提前回了总部,今天一早,听到了一些风声。”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陈川那边,正在通过一些不正当的渠道,试图获取你们分公司为‘南粤春’项目准备的完整方案,特别是核心数据模型和定价策略。”
我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们……胆子这么大?”
竞标前窃取对手的方案,这可是违反规则的行为。
“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风言风语。”
沈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十分冷静,“但俗话说得好,空穴不来风。陈川最近压力很大,总部那个匿名帖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余波还在。
周小雨在他的团队里几乎已经被边缘化,还拖了项目的进度。他现在急需一场漂亮的胜仗来稳住局面、挽回面子。‘南粤春’项目,是他最好的机会,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也是他证明自己——就算没有你,也能胜过你——的机会。”
沈翊的话,如同一把经过冰镇的手术刀,精准而沉稳地剖析出了陈川可能的心思。证明自己、压过我——这个念头,恐怕比赢得项目本身更让他着迷。
“这个U盘里,”沈翊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是我整理出来的、他们可能会使用的技术路径,还有内部一些异常的通讯记录碎片。
另外,我还制定了几套应对预案,包括数据混淆、方案分块加密、预设的逻辑反制陷阱。虽然不一定会用到,但有备无患。”
我轻轻捏起那个小小的U盘,手心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支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以及结盟的信号。
“沈工,真心感谢你。这次的举动实在太冒险啦。”
我满怀感激地望着他,真诚地说道。
“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认为应当去做的事情罢了。”
沈翊从容地站起身来,神情认真地叮嘱我,“顾经理,方案你千万要妥善保管好。还有,”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疲惫,关切地提醒,“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陈川……他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总部那边,我会尽力帮你留意着。”
送走沈翊之后,我紧紧捏着手中的U盘,径直前往林薇的办公室。一见到她,我便将沈翊的警告以及自己内心的担忧一股脑儿地倾诉了出来。
林薇静静地听完我的讲述,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神情,只是眼神变得愈发冷峻。
“这是狗急跳墙的表现。”
她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平淡而坚定,“既然他们想要耍阴招,那我们也不必跟他们客气。沈翊给的东西,立刻交给技术部进行分析,同时着手部署反制措施。方案的核心部分,全部提高加密等级,严格收紧访问权限,只限定你和我两人可以访问。另外——”
她微微沉吟了几秒钟。
“准备两套展示方案。一套是完整的版本,用于内部推演和最终提交。另一套呢,故意设置几个巧妙的‘瑕疵’和‘逻辑诱饵’,要是真有人来窃取方案,就把这套让他们偷走。”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林薇处理事情向来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我明白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还有,”林薇目光直视着我,认真地说道,“这两天,你自己进出一定要多加留意。如果有需要,可以让公司的司机接送你。记住,你的主战场是在竞标会上,而不是陷入那些私人恩怨的泥沼之中。”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和团队始终处于高度警戒和紧张忙碌的准备状态。技术部根据沈翊U盘里提供的内容,仔细排查后,果然在我们系统的外围发现了数次异常的扫描试探。
好在我们的防护措施到位,成功地将这些试探拦截了下来,并且还植入了反向追踪程序。至于那份精心设计的“瑕疵版”方案,我们特意将它放在一个加密等级稍低的内部共享盘里,“不经意”地让它暴露了一小段时间,就像撒下了鱼饵,静静地等待鱼儿上钩。
陈川那边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既没有再私下联系我,也没有再来公寓打扰我。然而,我心里清楚,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这份宁静,往往是最令人感到压抑和不安的。
竞标会前一晚,我终于完成了对最终版方案的全部复核工作,并将其提交给林薇进行最后的审阅。当我走出办公楼时,抬头望去,只见满天繁星闪烁。
此时,我的身体已经累得僵硬不堪,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临战前的亢奋情绪,如同火焰般在心底隐隐燃烧。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原来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她发了一张她和爸爸在小区散步的照片,还附上了一句话:“念念,加油。爸妈等你凯旋。”
我看着照片里父母那温暖而和蔼的笑容,眼眶不禁微微湿润了。我轻轻地把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
明天。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明天见分晓。
我缓缓走到路边,正准备抬手打车,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我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陈川那张熟悉的脸。
他看上去比前些天更加憔悴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怒气,也没有了恳求的神情,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专注。
“顾念,”他轻声开口,声音沉稳而平静,“上车吧,我们谈一谈。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都冷却了下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加班到这么晚?他在楼下究竟等了多久?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手指紧紧地攥着包带,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探进了口袋,握住了手机。
“关于明天的竞标。”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我,就像老鹰盯住猎物一般,“我知道你们准备得非常充分。但有些信息,可能你还不太清楚。上车吧,就十分钟。我说完就走。我保证,只是单纯地谈一谈。”
他的语气出奇地诚恳,甚至还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然而,他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我的直觉在脑海中尖锐地报警:不能上车。
“就在这儿说吧。”
我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
陈川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
“你还是这么防备着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倚靠在车门上,但并没有再靠近我,“行,就在这儿说吧。顾念,明天的项目,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对我同样如此。咱们之间的私人事情,先暂且放到一边。我就问你一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地抓住我的眼睛。
“如果,我愿意在竞标会上,主动放弃一部分优势,甚至……在一些关键数据上‘配合’你们进行论述,让这个项目能够稳稳地落在广州分公司手里,落在你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条件是,竞标结束之后,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之前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全都一笔勾销。我保证,以后我的心里,只会有你一个人。周小雨,我会让她立刻离开。”
夜晚的风轻轻地吹过路边,卷起了几片枯黄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了五年、以为会相伴一生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拿着他自认为最重要的筹码——事业、项目、输赢——来和我做交易。
他想用这些来换取我的感情、我的未来,还有我的……低头。
这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可悲啊。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抛出这么一个“诱人”的条件,我就会感恩戴德、迫不及待地答应他。
因为他觉得我“离不开”他,因为他觉得我“需要”这场胜利,因为他觉得我“应该”还爱着他。
我默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心口的那块地方,空荡荡地透着寒意,就连最后一点因为过往回忆而产生的刺痛,也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迎着他那急切等待答案的眼神,慢慢地、清清楚楚地开口说道:
“陈川。”
“你的项目,你的优势,你的‘配合’,我统统都不需要。”
“我要赢得这场胜利,会凭借我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赢。”
“至于跟你回去?”
我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冰冷的笑容。
“你凭什么觉得,你那里,还是我想要回去的地方?”
说完,我没有再去看他瞬间僵住、继而变得极其难堪甚至狰狞的脸色,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朝着路边另一辆刚刚停下的出租车走去。
我拉开出租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麻烦开快点儿。”
出租车载着我,缓缓驶进了广州那流光溢彩的夜色里,把那个僵在原地、仿佛被冻住了的身影,远远地、彻底地甩在了身后。
透过车的后视镜,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渐渐消失不见了。
就像,那段我曾经视为全部的日子。
我轻轻地摇下车窗,让夜晚的风猛烈地灌进车里,扑打在我的脸上。
明天。
我要为了自己,好好地战斗一场。
霓虹灯的光芒在出租车的窗外拉成了一道道彩色的线条,不断地向后飞速掠去。
车内一片寂静。
刚才和陈川对峙时紧绷着的那股劲儿,这会儿才悄悄地松懈了一些。这并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犹豫,只是单纯地觉得累——那种在看清一个人能够算计到何种程度之后,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把我们之间那一点点旧情分,把我的底线,把本该凭借真本事公平竞争的项目,全都搅和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笔肮脏龌龊的交易。
而我,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了他。
我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攥紧手机时留下的痕迹。夜晚的风从车窗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我的心跳也慢慢平静了下来,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有力。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随着车子的前行,一点点地流淌到了我的四肢百骸。
回到公寓后,我小心翼翼地锁好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链和窗扣,确保万无一失。
我没有打开大灯,只是拧亮了角落的那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晕染出一小团温暖的光晕,刚好笼罩住沙发的一角。
我没有着急去洗漱,而是缓缓走到书桌前,轻轻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是“南粤春”最终版方案的封面。“老城新韵,粤味新生”这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也格外笃定。
我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点开方案。
其实不用看了。每一个数字,每一层逻辑,每一个创意,都早已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那里面不仅仅包含着这几个月来熬过的夜、付出的心血,更承载着我这五年来,从别人的影子里一点点挣扎出来、努力找寻自我的历程。
我合上电脑,缓缓走到阳台。
广州的夜晚依旧热闹非凡。远处珠江上的游船闪烁着一串串明亮的灯光,近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川流不息,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璀璨夺目的光带,宛如一幅永远在流动的画卷。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丝凉意,我深吸一口,能闻到这座老城特有的味道——那是旧砖瓦的气息混合着刚出锅的粥粉面的香气。
明天,就在这座城市最显眼的那栋楼里,我要迎来一场从业以来最为重要的战役。
这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而是为了,成为我本该成为的样子。
这时,茶几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声。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原来是沈翊发来的邮件。邮件的标题只有两个字:“已就位。”
我点开邮件,正文是空的,只有一个加密附件的图标。我下载并解压了附件,里面是一份简短的简报和几张截图。
简报上显示,我们预设的那个“逻辑诱饵”,半小时前被一个外部IP访问并下载了。通过反向追踪,我们成功锁定了这个IP,经过几层跳转之后,最终定位到陈川团队在总部常用的那台外围协作服务器上。
截图是几段模糊的聊天记录碎片,从这些碎片中可以看出,有人正在急切地“验证”刚刚拿到的“对手核心数据”。
鱼,果然上钩了。
它叼走的,正是我们裹了糖衣的诱饵。
沈翊在简报的最后,用极小号的字体附了一句话:“诱饵生效,追踪持续。明日会场,或有‘惊喜’。”
我关掉邮件,删除了本地记录,只保留了云端加密备份。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没有回复沈翊,也没有联系其他人。就静静地坐在沙发那片昏黄的灯光里,让自己的脑子放空。我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就好像一张弓已经拉满,一支箭已经搭稳,只剩下一片清冷而宁静的氛围。
这一晚,我睡得意外地踏实,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竞标会当天,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透过会议中心高高的玻璃幕墙洒了进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泼洒出一大片明亮的光影。
分公司的人早早地就来到了会场,进行最后的调试工作。林薇身着一身铁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锐利而沉静的气质。她仔细检查完演示设备后,朝我看了过来。
我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无需言语,彼此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种坚定和自信。
九点整,参会人员陆续进场。客户代表、行业专家、总部监察以及高层评审依次走进会场,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挪动椅子和低声交谈的细微声响。
陈川带着他的团队,准时出现在了会场门口。
他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身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光洁整齐,脸上戴着一副沉稳自信的领导者面具,比平时显得更加坚定和锐利,甚至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气势。
周小雨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一条素净的裙子,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色黑眼圈连粉底都没能完全盖住。她一直低垂着眼睛,不敢往别处看。
当他们经过我们这边时,陈川的脚步几乎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我和林薇,眼神深邃而复杂,最后只是很公式化地微微点了点头,便带着团队朝着他们的座位走去。
他看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躲避,而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直到他先移开了视线。
会议正式开始,主持人宣读会议流程,详细介绍项目背景。经过一系列冗长的环节之后,终于到了方案陈述的环节。
按照抽签顺序,陈川的团队率先上台进行陈述。
他亲自担任主陈述人,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讲台,熟练地打开PPT,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抛开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不谈,陈川在这种正式场合的控场能力和出色的口才,
确实依然处于顶尖水平。他的方案架构设计得十分宏大,所列举的数据也非常扎实,还引用了不少行业前沿的理论和国际上的成功案例,整个陈述听起来气势恢宏,极具说服力。
在陈述过程中,他特别着重强调了基于“大数据精准洞察”和“全域营销生态构建”的核心策略,并且展示了几组看起来格外亮眼的数据模型推演结果,
预测的市场增长率和品牌溢价空间都高得惊人。这些数据和模型,与他之前私下跟我透露的“优势”部分高度吻合,甚至更加精细和完善。
台下的一些评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林薇坐在我旁边,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滑动着,专注地看着技术部后台实时传输过来的数据流。她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表情既像是冷笑,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的平静。
陈川的陈述即将接近尾声时,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铿锵有力:
“……所以,我们认为,‘南粤春’品牌的振兴,必须突破地域的局限,以全国化甚至国际化的视野,进行颠覆性的重塑!只有运用最前沿的营销科技,为最经典的老字号赋能,才是它重获新生的唯一途径!”
他讲完后,礼貌地鞠躬致谢。台下响起了一阵礼节性的掌声,虽然不算热烈,但却足够有分量。
陈川走下讲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似乎有意放慢了一瞬。他的目光斜斜地扫过来,里面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挑衅,还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期待。
我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望着台上,静静地等待主持人念到我们的名字。
“接下来,请广州分公司团队进行方案陈述。陈述人,项目经理,顾念。”
我缓缓站起身来,轻轻理了理西装外套的衣襟,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朝讲台走去。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稳有力。林薇在我身后,用沉静而信任的目光送我前行。
我站在讲台上,明亮的灯光笼罩下来。台下,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我——有审视的目光,有好奇的眼神,也有带着偏见的打量。我看到了客户代表若有所思的面容,看到了总部评审严肃的神情,也看到了陈川那边团队或轻蔑或紧张的眼神。
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视了全场,最后落在正前方空白的提词器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平稳地传了出去,带着一股沉稳而坚定的力量。
“尊敬的各位评审,亲爱的客户代表,大家好。我是广州分公司项目负责人,顾念。”
“在正式讲解方案之前,我想先给大家讲一个小故事。我的奶奶,是土生土长的西关人。今年已经八十七岁了,嘴里的牙齿没剩下几颗,可每次家里聚会的时候,她总会颤巍巍地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南粤春’的古法陈皮。
她用热水一冲,就会满脸幸福地说,这是她小时候的味道,是‘落雨声,卖糖水’的巷子味,是飘着玉兰香的午后味。”
我停顿了一下。
会场里安静极了,甚至能清晰地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我们团队接手这个项目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急于构建宏大的数据模型,而是走遍了广州的每一个老城区。我们拜访了上百位像我奶奶这样的老人家,也询问了很多年轻的本地顾客。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年轻人可能说不清楚‘南粤春’最新的广告语,但他们当中很多人都记得爷爷泡的陈皮茶的味道,记得奶奶炖汤时加入的那勺特别的豉油香。那种味道,连接的不仅仅是产品的功能,更是一种深深的记忆,是一份浓浓的感情,是家的温暖。”
我切换了PPT。
屏幕上出现的并不是复杂的图表,而是一张张充满烟火气的照片:老巷里摆摊的师傅熟练地制作着美食,西关大屋的一角天井静谧而古朴,年轻人举着改良版“南粤春”茶饮在网红店门口开心拍照的灿烂笑脸。
“所以,我们的核心策略,不是‘颠覆’,而是‘唤醒’;不是利用科技将距离拉得更远,而是借助情感将距离拉近。我们把它称之为——‘老城新韵,粤味新生’。”
那天,我从多个角度逐步展开我们精心策划的方案。
首先,我讲述了如何深入挖掘本地那些具有深厚历史底蕴的老底子文化,再用现代的语言将它们生动地呈现给大家。
接着,我介绍了怎样把大家心中共同的美好回忆,转化为实实在在可以亲身感受、拍照留念、分享传播的场景。
然后,我说明了如何与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社群逐渐融合互动,让良好的口碑自然地传播开来。最后,我阐述了如何将老一辈的传统手艺,与新一代人购物、生活的体验有机结合起来,进行创新发展。
每一层想法,都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在每一个观点的背后,都有着我们自己在大街小巷实地调研收集到的数据作为支撑,有着与用户交流时他们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所蕴含的故事,还有那些马上就可以付诸实践的具体点子。
我并没有回避数字,相反,我运用了大量我们自己亲自蹲点调研获取的一手数据,以及请沈翊帮忙仔细梳理、核对了好几遍的关键行业数据。
我的讲述逻辑严谨,一环紧扣一环,但不像陈川那样,话语中堆砌了太多高深莫测、脱离实际的理论。我所说的每一个观点,都紧紧围绕着「南粤春」这个品牌,贴合着岭南这片土地的独特纹理。
当我讲到一半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会场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变化。
客户那边坐着的代表,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挺直了,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和明亮,比之前更加投入。之前有几位对着陈川的方案不时点头表示认可的评审,此时脸上露出了思考、权衡的神色,手指不自觉地在纸上轻轻敲击着。
当我提到为「南粤春」构思的那个「记忆商店」快闪店计划,以及联合本地做非遗的老师傅、美食博主、甚至粤剧演员一起打造的「粤味传承者」系列活动时,台下忽然传来两三声很轻、很短的气音——像是“唔”或者“啧”,那是听众们认真倾听并下意识表示赞同的声音。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陈川。
只见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嘴角紧紧地拉平成一条线。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接下来进入了两边提问和答辩的环节。
陈川那边的一个年轻同事率先站了起来,他提出的问题非常直接,一下子就指向了我们方案中对一个细分市场增长的判断。
他质疑道:“你们这个预测是不是过于乐观了?背后支撑这个预测的大数据,似乎不太充足吧。”
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宿迁预应力钢绞线价格,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我们。